言われなくでも死にますよ

余火【叶王】

 

渴望像炭,从漆黑到灰白;希望像烟,从苍白到湮灭。

星火、热烈、铺天盖地的燎原都消散在了岁月里。

却原来,层层叠叠的灰烬之下,还是有光亮。

——那仍未熄灭的、灼人的火,余火。

 

 

 

 

在他的第一届,也是唯一的一届世界邀请赛的庆功宴上,异国他乡,叶修拨开人群走进了夜风里,修长苍白的手熟练地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然后静静地任它熄灭。炽热的火光从烟头爬到指尖,沸腾的气体起伏盘旋,又带着那火从指尖烧到了心尖。他隔着吐出的白气和层叠环绕的烟望进了窗里——笑声、荣光、喧哗琐碎的一切,他的、他们的这好多年,几度反复、又再迎来的最好的终点,他的终点。

叶修抬起手,深吸了最后的一口,落下一地斑驳的余烬。

而他们还将继续,他们,还能够再继续。

 

王杰希在鼎沸的人声里悄无声息地侧了侧脸,寻着这黑夜里唯一一簇微末的火转过了视线,五米、十米、亦或相隔万里,他不在意,也没想过要改变这距离。淡然、沉默、骇浪千波,只飞快地点了那火源一眼,便又重回到了觥筹交错的人海里,若无其事,像从不曾出神过。

 

 

 

 

在秋末之前,叶修离开了杭州,收好了自己错落奔波、几似无尽的这十来年,回北京去,迎接漫长的冬天。枫叶红到金黄,落地颓靡,被凛冽的风一卷便消散得没了踪迹,如同世间万事、四时节气,他也终于到了从不学无术的纨绔浪子回头的时候,后知后觉,一步步去走曾经应走未走的路,归路。

回到那个被他放弃重拾的家,物是人非倒反过来一点点去适应他,而只要回去了,家总是家。就这样一年,当他身上终于散尽了属于江南的烟,王杰希退役了。

 

微草的队长捧起了第三座冠军奖杯,然后静静地、决绝地挥别了他的十年。鲜花、掌声、山呼海啸,道别、爱恋、绵长的钝痛和不再延续的荣耀,他们的终有一天和被就此冻结的终点……还有孤独,每个人各自的孤独。

只一个消息的功夫,叶修恍惚而几近自作多情地错觉,自己似乎又再一次与他、与那个世界相连。

朋友、敌人、胜负、荣耀,他们从来不近不远,当初分隔两地,如今在同一个城市里,都是如出一辙的不近不远。从白昼到黑夜,几个日夜,叶修没点开那闪烁不断的消息,没有看或关心任何一句,他醒着,却或许并不清醒,在黎明里转动火机,蓦地想起这么多年来王杰希看他的眼,朋友?敌人?胜负和荣耀?……终于,在他们之间再不剩下任何东西,一无所有,连告别都没有。

可其实需要吗?合适吗?有必要吗?

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哪里,一直都知道。

 

 

——叙个旧吧,我去你那儿找你。

 

这是王杰希两年多来收到的第一条,来自叶修的消息。

熟悉的人,陌生的号码,迟到了多少年的山雨。

 

——车停哪里?

 

 

叶修握着手机的指节青白颤抖,拧灭的烟头叠出了心跳的节奏,他握着的似乎不是手机,而是自己、又或者是命运的咽喉。

…不需要、不合适、也没必要,他知道;武断冲动唐突生硬不由分说,他也知道;而即使是这样,王杰希也还是会答应,他如此深信。于是带着酒和下酒的菜,裹着一身经年不变的烟和这夏夜的雷雨,叶修近乎莽撞地径直闯进了这间只拜访过一次,却在回忆里咀嚼过多少次的,王杰希的家。

 

 

 

 

来说一个胆怯与深情的故事吧。

 

叶修不常喝醉,是因为他极少喝酒,但真到了逃不开的时候,他喝得很快,醉得比谁都果断。

六赛季全明星的晚上,王杰希在七倒八歪的人堆里犹自清醒、鹤立鸡群,对着满地的醉鬼忍不住地叹气。当所有人都活在梦里,独醒便成为了错累——他不得不收拾这残局。

挑挑拣拣越过尸横遍野,他胡拉海拽地将每个人都安顿,最后走到无处安放的尽头,对着那最先倒下却躺到最后、最不能喝又醉得最乖顺的人叹出一口长气,却到底还是从人群里捡出了他,领回了家。

 

王杰希扛着叶修走了一路,夜风、人声、细碎的雨,车上、车下,十几分钟有小半生那么长,而无知无觉、全凭他拖拽的叶修又是那么的沉,那么的不负责任。

 

终于蹒跚进了门,带这个人穿过一片漆黑的玄关,登堂入室,入他的室。

胡乱扒了他外衣后便将人甩进了沙发,尔后洗漱、折腾、收拾自己,到熄完灯才又想起,无奈地抱来薄毯扔在那叶修身上。

夜黑得根本就看不清彼此,但王杰希还是站在他边上,看着他熟睡的模样,一看就是半晌。那眼神深重绵长如有实体,破开黑暗几乎撕下了叶修稚拙的伪装,但谁也没有声响,谁都不愿退让。

最后,悄无声息地,王杰希蹲下了身来,近乎妥协地伸出手,压着绒毯的一角轻轻掖进了叶修的颈窝。抽离,又再停顿,微凉的指尖到底被留在了那人破绽百出的呼吸声里,隔着衬衣抵住他胸口,烧出了一片的火,燎原的火,将他七分醉意三分清醒里溃不成军的心跳都一口气点着了,叶修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动的眼睑。

但王杰希再不动作了,他贯彻着沉默,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赤裸。许久,在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里留下一句“晚安”便抽回了手,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 

叶修不敢想,也不知他是否看穿了他进退两难的不堪,可这一声“晚安”他却何止是听见?这转瞬无踪的两个字生生撞破耳膜,融进骨血,不由分说地刻上了他心间,烙印、怀念,此前往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关于这个人的想象,最终都成为了对“家”的念想。

抛弃了家的他这次终于被家抛下了,是轮回或果报吗,王杰希把自己放进了他心里,然后迈步离开将他丢在了这个永夜里,和他心中的空洞一起。

 

 

叶修少年离家,从衣食无忧到孑然一身,从属于他人到孤身一人,从他到他们又再回到他,终于还是一个人,走在一条不见前路的路上,追着一个终将落幕的梦想。他抛开了过去、责任、真正的家,如今却又去幻想家,这太不像他了。

——而“不像”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,他分明只剩下了自己,又还想要再走去哪里?

是啊,即便是他叶修,也还是有不敢的。这世上哪那么多的不顾一切,又怎么有脸无穷无尽地渴望?一个就已经奢侈透了,哪里还能再求一个梦想?

 

…即便王杰希和其他人,已经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了。

 

叶修由着他半拖半拽地将自己拉到了悬崖边上,维持着恰如其分,保持着微妙的平衡,睡得那么认真,演得尽其所能的逼真……但这就是他的极限了。

他到底还是没有睁眼,没敢和那个人一起,去面对那未知的深渊。

 

 

 

 

“到得还真快。”在门铃响过三声之后,王杰希慢悠悠地来开了门。

见门后的叶修一身风雨的痕迹他也倒没皱眉头,只顿了一眼便转身进了屋去。而他不开口,叶修也不好言语,换了鞋就默默跟了进去,一路上便只有他拎来的瓶瓶罐罐和塑料袋摩擦带出的声响。

王杰希领他到客厅,也不招呼他坐,再晃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块毛巾,“狼狈成这幅模样,擦一擦吧,别湿了沙发。”便丢在了他手上。

叶修接过毛巾喉头还是干痒,挤不出一句合适像样的话,便支吾应了一声,沉默地擦起了头发,倒还是王杰希若无其事,接过袋子便去热了他带来的饭菜。

 

“买这么多,你还没吃过?”

“嗯,班下得晚。”

“总裁的生活还习惯吗?”

“还行吧,总别扭不死。”

 

王杰希就这么避重就轻地与他叙旧、和他寒暄,喝他带来的酒——像毫无芥蒂,也不设防的模样。叶修心底的千言万语却没了宣泄的出口,最后只能也开了罐酒,抿了小之又小的一口,才终于挤出一声“你…”

你什么呢,你没有其他的话想说?你倒是也不联系我?你怎都不问我为什么来?你了半天,出口的却是“…你怎么退得这样干净?”

王杰希笑了,“哪比得上你干净呢。”说完又喝一口酒,把交叠的长腿换了一边安放,再道,“你呢,又怎么突然想起过来了?”

是啊,是怎么突然想起的呢?我也不知道。是手自作主张,是脚擅自动的……是心不受控制。但叶修面上还是若无其事,只沉默许久终于答非所问,“倒幸亏你还没换地方。”

王杰希还是淡淡的笑,“也真难为你还记得。”

 

叶修捏着罐子的五指瞬间一紧,连呼吸也凝滞。

…难吗?不难……太不难了。

多少年了,来都来了,还要再打太极吗?还不够吗、还没厌吗、还嫌自己不够丢脸吗?……叶修啊叶修,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!矫情得都OOC了,难道真能够憋进坟头里去?

坦白吧,与他说吧,告诉他吧,好也好,坏也好,让他来断你的念想。

 

“…不、不难,想忘、也忘不了。”

他终于放下那该死的装腔作势的酒,点了一根烟,待火燃起深深地吸了一口,再呼出一片灰白的余烟,“……王大眼,王杰希,我来,是想问你一句。”

“——你喜欢过我,是吗?”

 

王杰希才终于肯转过脸来看他一眼,那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直到深不见底,最后他叹一口气,又抿了口酒,像不知如何是好的,终于是被他气笑了。笑他的不可理喻,也笑自己的咎由自取,“…竟然先是问句?”

这个人是多胆怯多温柔多残忍,才能当初视若罔闻,如今明知故问?

都这时候了还来问我做什么,难道这些年的沉默还不是你的答案么?

 

叶修说不出话,王杰希也不等他回答,只侧过头像思考着什么,摩挲杯口的手往复而轻柔。他停顿了好一会儿,等叶修都快以为自己的心跳也将沉默在他的沉默里,才开口道:“我平日里早上都吃豆汁儿配焦圈儿,这么多年,习惯了的。”

并不在意听的人懂不懂他说的什么,只顾自继续,“但有一天,起得晚了,实在没时间绕远,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便顺手就买了个寿司卷儿,扯开包装,塞进嘴里,竟也意外的觉得还挺不错的……经年的习惯?喜欢的味道?坚持的坚持?说白了,又算些什么呢?豆汁儿和寿司其实又怎么个不同呢?”

“——说到底,都是自以为的习惯,自以为的没的选择。”

他终于喝完了手里的酒,放下杯子,也不再看叶修,“喜不喜欢还有什么分别吗?是我的事,与你,是没干系的。”

 

置气?报复?也不尽然。

不是谁都可以,但也不是非你不可——只不过是这样而已。

 

 

 

 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?他的视线。

 

叶修闭上眼一遍遍的回想。

是三赛季将他打爆的时候?是五赛季被他击倒的时候?还是八赛季的全明星、十赛季的季后赛?又或者是世邀里抬头低首问候寒暄的时候?……都没有错,但也都还不够。

——是每一次面对着面的时候。

这个人的眼里有他,且只有他。

叶修隔着屏幕的时候从来不知道,王杰希看他的眼神却竟然是这样的。和其他人都不一样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陷下去的,只反应过来就已经是万劫不复了,却挣扎了那么久、掩饰了那么久,即使欲盖弥彰也还是徒劳地不敢看他,怕眼神也出卖他。

 

就这样,隔着屏幕,数千个日夜,不比谁近也不比谁更远,除了冰冷的数据和漫长的沉默、沉默,哦,对,还有荣耀……在他们之间就再没有什么其他了,就这样十年。

 

叶修曾问改变打法的王杰希是否是在勉强自己,他回答说不。

是我心里的我希望我这样做,藏起自己,为实现一些事。是想勉强才勉强,所以不是勉强。

那么王杰希既然知道他看破他却视而不见,知道他的畏惧和他的胆怯,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视线……这一定也是他想勉强的勉强,所以同样也不是勉强。

——叶修不得不这么想。

 

 

而如今,连他们的荣耀,都已经成为了过去。

 

叶修是走了出来,却也还在阵痛里徘徊。

那不仅仅是一段时光,也不只是谁的故事,那里面有太多鲜活的人和绚烂,因为曾经如此的深爱。而既然当拥有过的寿终正寝都如此疼痛,那没敢伸手的触手可及又究竟会是多么的追悔莫及?——这个人才终于后知后觉,在幡然醒悟的惶恐心悸里点燃了自己。

所以又一次,他怀着这迟来的急切重新闯进了这黑夜,越过他和他的“不近不远”,来到他面前。彷徨、胆怯,也不得不向前,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来得及……他怕他来晚了,怕那个人已经累了,怕他终于鼓起的勇气、好容易才搞懂的自己,王杰希都不再需要了。

 

 

 

 

叶修能做的,只有不管不顾。

他像没听到王杰希说的“与他无关”,像对他的冷淡根本就不以为然,他虚张声势、强硬地坚持,一口气推出了身上所有的筹码,这全部的赌注,来掩饰他的无助。

 

“你喜欢过我。”

“你喜欢我。”

“…你,喜欢我什么呢?”

 

王杰希望着他,淡漠、疏离,想置身事外,却终究身不由己。

他终于叹一口气,“如果我知道,那早就能放弃了……”

是啊,身不由己,不过是身不由己。

 

王杰希不喜欢烟味、不喜欢抽烟的人、不喜欢男人。

但却喜欢上了叶修。

天知道为什么。

鬼知道他哪里好。

他真的不想的……若是有的选择,谁会选择叶修呢?

 

他一直在试着逃开他,逃开彼此,逃过这劫数。

然而这么多年了,明知道并不是非他不可,却偏偏,再也没遇见过另外一个。

 

 

 

 

“终于吗…”第三次听到这个消息,王杰希知道这次真的是真的了,于是他问叶修,“退了之后呢?准备做什么?”

而叶修没有看他,嘴角勾得局促又坦荡,眼底是烟头的火光,“也老大不小的了,还能做什么呢?回老家结婚吧。”

 

哦,是吗?

对,你说的对。

但王杰希说不出话。

 

这个似是而非的距离,丝毫没有顾忌的应对,比坦诚更赤裸、比拒绝更残忍。

原来这些年你的好意、暧昧都不过是欺骗和拖延。你没勇气承诺,也舍不得失去,知道我会纵容我的纵容,所以最后不负责任地抛弃。而原来我一路逃,一路逃,自以为已经跑到了天涯海角,却还是不及你逃得更远、更决绝。

原来,我不知道你的这些年,你也不知道我的。

 

而又有谁是真的喜欢谁呢?

 

炭从漆黑到灰白,烟从苍白到湮灭,星火、热烈、铺天盖地的燎原都消散在了岁月里,烧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茫茫的白烟。

 

 

 

 

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之后,这次轮到王杰希说。

“……你不问我吗?退役之后,准备做什么。”

 

叶修整个人都一颤,几乎是这十来年里,他第一次在王杰希身上真的看到有火气……他差点就想要放弃了,定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一秒,又一秒,直到烟终于烧到指尖。

叶修被烫得回过神来,手里的筹码已经只剩下了他自己,而肺里的酒气和尼古丁一起盘旋,他无计可施了,只好一鼓作气把一文不值的自己也给送了出去。他凑近了王杰希,按住了他的手,然后直直地看着他,像能看进他心底。接着贴近了他,不能更近地、深深地吻了下去。吻他的怒气、他的愤意、他的疲惫,吻他的不甘心,和自己的始乱终弃,边吻边说。

 

“…我错了……”

“…我后悔了…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 

王杰希的唇和他的一样滚烫,但捏在手里的指尖却是冰凉。

叶修无路可退,他只能在自己雷霆万钧的心跳里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,“是我不好,是我不对……我把这件事看得太重要了,我想了很久,真的很久,终于定下了,这次我想清楚了,再也不反悔了。”

“——我喜欢你。”

“…你喝醉了。”那个人终于哑着声说。

“醉就醉了吧,这次是真的,大不了不醒了。”叶修于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,“如果你陪我、只要你陪我,那就没关系…”

“两个人,几个菜,一辈子……足够了。”

“我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怀里的身体终于藏不住地颤抖了起来。许久,许久,最后伸手回应似地环住了他的脊背。

 

——他向他敞开了。

他终于没有再拒绝他。

他们变得有联系了。

他答应了,愿意成为他的王杰希了。

 

 

“…饭你做。”说着,将脸埋进了他肩窝里。

“…好…”叶修连声音都忍不住的发抖着。

“…碗也你来洗。”

“…好。”

“地也你拖,家务都你做…”

“好、都好,你想怎样都可以。”

“…你可记好了,是你招我的。”

“是、是……”

“是我招惹你、是我想要你。”

 

卑微点就卑微点吧,叶修心里想。

低到哪里去都可以。

他要有家了,终于。

 

 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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